
大宋雨过天青
那是2015年,我第一次踏进青花瓷非遗传承人黄云鹏的大宅。影青瓷碎片静静地陈列在展厅,我怔在那里——那种美,让人失语。
湖田窑从五代燃到明代,六百年窑火不绝。它是中国古代规模最大、烧造最久、瓷器最精的窑场之一。而它的影青釉,有一个名字叫“雨过天青”——那是文人寻了一千年的梦,也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人情结。
从那以后,我便如入了魔障。景德镇的鬼市,大街小巷,但凡有湖田窑碎片的地方,行迹几遍。完整器?太难得了。可那些碎片,单是釉色与器型,便足以令人沉溺。
宋人烧单色釉。他们要的,是纯粹的圆,纯粹的素。那种极简,是贵族的极简。
宋是一个文明的高峰,“雨过天青”便是那个时代留下的造物:素着,淡着,不张扬,无火气,却美得让你移不开眼。


地摊上偶尔能见到完整器,我总觉着哪里不对。说不上来,但凭着对老瓷片的痴迷,对视觉的那点天生敏感,我知道——这些有问题。我这人爱刨根问底,后来便结识了这些瓷器的匠人。他们在景德镇东南的湖田村。到今天,还有少数传人守着古法,是同一个大家族,但各守一脉。即便同宗同源,各家烧的釉、仿的窑口、用的手艺,皆秘而不宣,互不授受。
我便在这村子里,按自己的心意复刻这些瓷器。新瓷本身就够美了,不需做旧更不卖假。那些残器的器型,线条干净利落,一切归于平淡。没有唐的奢靡,没有清的繁缛。单色釉,纯粹是矿物的造化——色彩极克制,就在这单色里,深深浅浅,浅浅深深,把我沉浸了。

高:5cm 口直径:9.6cm
作假的人自有路数,聊不来。与我最有缘分的,是个湖老板,不到40岁。他在家族里算晚辈,门前有一条宽宽的大河,家里两个男孩。有个五六岁的娃,格外黏我。见我盯着他家两大筐瓷片出神,跑过来指点:“这些是北宋的,泛白;这些是南宋的,釉透青。”我暗暗称奇——不过五六岁啊。他又补了一句:“叔叔,别上当,这个是复烧的。碗是北宋的,收来的时候釉没烧好,不好看,我爸重新烧过,所以那么像真的。”
碎片里还有些“半刀泥”的娃娃碗,刻得栩栩如生,可惜都是残器。我问湖老板,怎么这么多老瓷片?他说,这儿烧了差不多七百年,窑口遍地皆是。他带我去了最近的一处——村外不远的小山坡上,杂草丛生,不须挖掘,俯拾即是碎瓷。他又说,好的早被人拣尽了,剩下的这些没用。不过对我们这些想复刻的人来说,这些残片有用。

他们家族里,堂哥、远房弟弟,各做各的——有做北宋刻花的,有做南宋印花的(他们叫印花“拍死人头”),各有各的客。只有他愿意烧新瓷。旁人只做仿古,卖给特定主顾,从制作到销售,一概秘不外传。为求逼真,不能用现成的铁刀,得用竹刀;泥不能买机器练好的,得自己用脚踩——否则一眼便能看出是新物。也不能用酸咬……
我把我收着的残器拿给他看,说要这个神韵。他说:“釉我能烧,窑我能看,可你对器型这讲究,得找最好的利坯师傅。”
最后,在两位非遗传承人和湖老板的帮衬下,我终于将这些器型复刻了出来。一千年前的样式:斗笠盏、卷边盏,俱有原型。盏托源自酒器。渣斗亦有原型,隔着千年,犹能从那器型里感受到当年的风致。有些东西,真的能跨越时间。
但宋代无清饮茶,亦无盖碗。我便将撇口碗与高足盏合二为一,做了盖碗。前后折腾半年,乐在其中。出窑那日,众人皆喜。湖老板尤甚,又翻出他做的湖泗窑给我看——他正在琢磨北方的制胎技艺。


看着烧出来的湖田窑雨过天青,那天空的颜色,真教人心软。
尤其是斗笠盏——线条优雅到了极致。湖田窑是“薄胎厚釉”,淋漓而节制,器型的讲究,不遗余力。湖田窑之物,望去皆有官窑气象。
薄胎,便舍了坚实;
斗笠与高足,便舍了稳固;
半刀泥,便舍了快捷;
天青釉,便舍了成品率。
这舍弃,是官窑的标准,也才成就了天空之美,万古不衰。才成就了这大宋与生俱来的——贵气与极简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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