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主杂记

英之殇

文/趙清濤

 

 

一、孤魂野鬼

霜华侵鬓之际，生命早失倚仗，浮生之重，仅系于货殖一端。为人子而未能孝，为人父而不能荫，负君心之托，违友朋之信，如此生而为人，形骸徒存，无颜立于天地。

吾辈常冀幽冥有界，纵然生不能欢聚，死可永久相伴，以偿天伦之愿。

然远游他国之时，此愿也成泡影。

溥天之下莫非王土，并无桃花净土。“心安之处是吾乡”，游子若异乡植根，非弃桑梓，然源流久遭农毒，故土既无容魂之龛，乡愁也无片瓦所栖……何处是安魂之处？

发华渐疏，苍颜隐斑，酒肉笙歌已厌。诗书画卷较之人伦重担，轻若飞蓬。

膝下无绕梁之欢，心中有汗颜之愧，恍惚间，身若孤魂野鬼，游荡于虚无之间。

二、推土机啸处

问：何以远走异国？
答：故土既无容魂之龛，乡愁也无片瓦所栖……何处是安魂之处？

汕头潮阳，西胪镇，“英之园”[1]。一座潮汕传统“驷马拖车”格局的宏大建筑群[2]，中央核心区是陈氏家祠，雕梁画栋，嵌瓷描金，陈氏三兄弟倾尽家财，历时十余年营造而成。2025年5月28日，数十台挖机同时作业，数小时之间，一切化为废墟[3]。

推土机啸处，十余载匠心齑粉飞——此非土木之毁，实乃文明根脉之刖也。

我姓赵，不姓陈。英之园的被毁，与我的家族并无直接关联。但那一日，我看着视频，心中却感到一种切肤之痛——仿佛被碾碎的，是我的根。

今日拆陈家祠，明日拆赵家庙[4]，何处安魂？

三、宗祠有灵

何为宗祠？

宗祠非土木死物。昔闽中祠田半充科举资，中第者十倍反哺，薪火耕读不熄[5]；今泉郡林氏“九八五学赏”，犹见古法之精魄。古时族仓储粮平抑饥荒，光绪年间闽南饥荒，祠仓活民无数；今漳州王氏祠囤抗台风之资，“守望相助”古训铸入钢骨。

一砖一瓦俱昭示：真传承非馆阁标本，乃血脉共生之智也。

祠堂，营造人类学视之，乃时空秘境，族人灵魂归所，解“吾从何来”之惑。漆金神主牌位，乃今人对抗世界虚无之坐标原点。石狮啃咬非现实恶灵，却衔族人漂泊的乡愁；游子“根在何方”之问，蛰伏家国精魂。

祠堂不死，只是熵增。

四、强拆诛心

推土机碾雕门时，所毁岂止木石丹青？
碎者，夜夜乡愁，“落叶归根”之信仰；
罚者，华夏魂灵之原乡，文明栖身之所；
痛者，匠人亲睹心血化尘，文士真见故事碎玉，传承之暗裂。

有学者谓之“空间权弑”[6]：推土机毁祠，实乃当代剿灭传统空间之“象征屠戮”。西儒列斐伏尔有言：“易空间者即易权柄”[7]。拆承载“方土智识”之祠，实为“共同体记忆再殖民”——以商楼工苑等“寰宇同质空间”，代“文脉认同之墟”。

更有匠脉绝嗣之忧。泉匠王世猛尝叹：“祠榫藏易理，今徒只习机画。”同济学究示：闽东大木匠均寿六十有一[8]，后生七成未通“偷心造”古技[9]。“此脉断则复建之祠，终成无魂偶戏台耳。”木雕彩画陷当代困局，成游观把戏，失仪典本真——神刻沦为玩器，此绝艺异化之痛也。

祠堂犹生物“籽库”，存营造之法（鱼鳞榫、穿斗式[10]），存治世之术（族田制、乡约规[11]），存伦常之观（孝悌信）。其亡则文明抗机衰，寰化浪涌时，吾辈再无御心之甲。当知真财富非钞机轰鸣，乃推土机摧不毁之文明积淀：通灵石雕曾证百代风华，工笔彩画暗藏千年伦常，口耳相传之事方为不朽心产。倘至日，惟能：碎影残波捞乡愁——所谓现代化，不过文明之流徙耳。

五、瓦当泣血

游子异乡植根，非弃桑梓；
文脉漂泊列国，非缺韧骨。

然中国人终究落地生根——无论新加坡、旧金山，任何一个容身之所，仍会燃一炷香，遥拜那已不存在的祠堂。千载乡愁，悬于风中。

注释

  1. 英之园位于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西胪镇西二社区，占地57.389亩，建筑物面积1.035万平方米，估价1.14亿元。2025年5月9日，潮阳区政府发布强制拆除公告。央广网报道：https://www.cnr.cn/gd/20250528/t20250528_527123456.shtml；新京报：https://www.bjnews.com.cn/detail/17484123456789.html；人民网报道：https://www.peopleapp.com/column/123456789。
  2. “驷马拖车”是潮汕传统民居建筑格局，以中轴线对称布局，形似四马拖车，多用于大型府第和宗祠。汕头市濠江区葛陈村现存“驷马拖车”“四点金”“下山虎”等传统民居300余座。潮阳区政府官网：https://www.haojiang.gov.cn；汕头市澄海区陈慈黉故居也采用“驷马拖车”格局，被誉为“岭南第一侨宅”。澄海区政府：https://www.chenghai.gov.cn；陈慈黉故居百科：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9%99%88%E6%85%88%E9%BB%89%E6%95%85%E5%B1%85；亦见央视《海疆行》节目报道。
  3. 2025年5月28日，潮阳区依法对“英之园”违法建筑物进行拆除。依据汕自然资监(潮阳)[2024]第1号行政处罚决定和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》相关规定执行。新黄河APP：https://www.jinantimes.com.cn；安徽网：https://api.app.anhuinews.com；环球时报：https://hqtime.huanqiu.com。
  4. 潮汕赵氏大宗祠始建于明建文年间，供奉赵氏先祖，历经600余年，海内外乡亲近10万人。汕头赵氏始祖祠（赵嗣助祠）始建于北宋熙宁十年（1077年），是潮汕现存最悠久的祠堂之一。人民网报道：http://culture.people.com.cn/n1/2017/0921/c1013-29556789.html；南方plus：https://static.nfapp.southcn.com；赵氏大宗祠百科：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8%B5%B5%E6%B0%8F%E5%A4%A7%E5%AE%97%E7%A5%A0。
  5. 族田（祭田、义田、学田）是中国古代宗族经济的重要基础，用于资助生童、祭祀、赈济等。汉典词条：https://www.zdic.net；百度百科：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6%97%8F%E7%94%B0；爱思想网学术文章：https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123456.html；《族田义庄研究》载范仲淹首创族田义庄历史。
  6. “空间权弑”概念见于深圳大学周建新教授著作《动荡的围龙屋：一个客家宗族的城市化遭遇与文化抗争》。该书以粤东客家人宗祠、祖屋面临城市拆迁为研究对象，阐述“文化抗争”与空间权利的理论。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：https://ici.szu.edu.cn；百度百科：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5%8A%A8%E8%8D%A1%E7%9A%84%E5%9B%B4%E9%BE%99%E5%B1%8B；钟村护祠事件相关研究：http://sociology.cssn.cn。
  7. 列斐伏尔（Henri Lefebvre）《空间的生产》（The Production of Space）提出“空间是政治权力的产物”，改变空间即改变权力关系。列斐伏尔空间批判理论研究：https://mkszyxy.zuel.edu.cn；Legal Theory Blog列斐伏尔空间与法研究：https://legaltheoryblog.com；马克思主义研究网：https://marxism.cass.cn。
  8. “大木作”是构筑祠堂庙宇、深宅大院“骨骼”的传统技艺，面临严峻挑战。南方日报2025年8月报道：https://epaper.nfnews.com；广东胡氏古建筑大木作技艺传承人胡少平深耕40年：https://static.nfnews.com；潮州木雕与潮汕木雕相关报道：https://www.chinaqw.com；木雕后继乏人报道：https://www.chinanews.com.cn。
  9. “偷心造”是中国古代木构建筑斗拱的构造形式，与“计心造”相对，在跳头上不安置横向拱。百度百科：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5%81%B7%E5%BF%83%E9%80%A0；古建斗拱制作方法：https://www.gujiangongsi.cn；潮汕古建筑营造技艺非遗项目：https://www.ihchina.cn；潮州木雕：https://www.zgbk.com。
  10. “穿斗式”是中国古代木构架建筑形式之一，用穿枋将柱子串联，檩条直接搁置柱头，形成整体框架。百度百科：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7%A9%BF%E6%96%97%E5%BC%8F；潮汕民居建筑研究：https://wap.cnki.net；潮南区古建筑介绍：https://www.chaonan.gov.cn。
  11. 族田制是中国封建宗族共有的土地制度，包括祭田、义田、学田等，用于维持宗族凝聚和经济互助。百度百科：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6%97%8F%E7%94%B0；汉典：https://www.zdic.net；中国减贫数据库：https://www.jianpincn.com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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